Category: Memories

Talks about my memories of the past and present, stories that I experienced, heard, and saw.

  • “小不点”和我的故事

    “小不点”和我的故事

    她是一个极其灵活,体力好,好奇心强,样子很萌却又傻傻的丫头。

    在过去一年半的时间里,她带给我的,是一个五味瓶。

    她今天走了,走的很匆匆,没有给我任何时间去接受这一切。也许即使她给我时间,我也还是无法接受。

    记得去年6月的一天,我有了一个领养小仓鼠的机会。真的要去领回家的时候,我却犹豫了。我是一个喜欢小动物的人,经常看到朋友们的宠物,就很羡慕的看上几眼,却从来没有勇气自己来养。并不是害怕责任,相反,我太容易把自己投进去,当把这一切当做一个习惯,当做你的必修课,像喝水上厕所一样的时候,她离开了,留给你心里一个空盒子,你不知道该把什么放进去填补,你也不想放任何东西进去填补,这个是最让我害怕的时刻,也正因为此,我一直以来都没有真正养过任何小动物。

    记得我小的时候,家里养了一群鸡,领头的小公鸡便成了我的好朋友。每天放学的时候,我都要第一时间跑回家抱起他来转几个圈再去吃饭。几年后的一天,他不见了。妈妈后来告诉我他太老了,所以家里杀了鸡。我几个月没有和妈妈说话,经常默默的哭鼻子。记忆里第一次有亲近的动物离开自己,我一直很坚强的性格被击垮了。

    初中的时候我还在老家读书,冬天的温度经常降至零下20度以下。一天早上我踏着齐膝的雪去上学的时候,发现了那只被人剪掉一半翅膀的鸽子。我收养了他,包扎了伤口,在温暖的家里DIY了一个二层小楼给他住,拿爸爸妈妈的玉米粒给他吃。一个冬天他很快长得很肥,在我开始担心他如何能飞的起来的时候,他惊人地开始节食了。没过两个月就已经减到正常体重,开始练习飞行了。也就是在那时候开始,我对动物除了喜爱,又多了一份同样的尊重。开春以后我放飞他的时候,他迟迟不肯飞走,停留在房子对面一整个下午,也许在感谢我的帮助,或者也有一些不舍吧。

    我终究还是把小仓鼠领养回来了,第一次见她,一个毛茸茸的小不点,我就给她起了个名字叫“Tinie”,取Tiny的谐音。对仓鼠一无所知的我,开始很紧张的在网上搜索一切相关信息,“如何养仓鼠”“如何给仓鼠做窝”“什么样的食物不能给仓鼠吃”“什么样的玩具最好”“什么样的材料适合做衬底”。一条“如何接受仓鼠离世”的搜索结果不知怎的显示在了我的页面上,我愣住了,我如何在两三年后接受这个现实,我想我应该没有办法做到。

    短暂的一无所措很快被繁忙的打理和无尽可爱的样子冲淡了,每天逗逗Tinie,和Tinie交流感情成了我比吃饭还准时的活动。Tinie长大的很快,只有三四个月大,就已经长到15厘米多。我经常对她说,你是不是对我给你起的名字不满意,所以长得这么大。后来想想,其实也不能怪她,因为我给她的食物都是核桃,腰果之类的。她是一只叙利亚种的仓鼠,人们喜欢叫他们泰迪熊仓鼠,是仓鼠里面个头最大的品种。我想,这下我起的名字的确有点不太合适。

    她最喜欢做的事,就是咬东西,也就是磨牙。我给她买了磨牙棒,还有可以磨牙的零食。可是她偏偏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,而是很专注的去破坏自己的房子。经过漫长的斗争后,我渐渐接受了现实。从此,我的耳机线断了,我的地毯变得惨不忍睹,家里墙上多了几个洞,电脑线也被咬断好多次。每次在我要抓狂的时候,她就用很萌的样子对着我,一副不理解的样子,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。这就是他的天性吧,只要她高兴,东西坏了都是可以再买的,要是让她枯燥过完一生,也许我才真的会后悔不已。

    她遵守着严格的昼伏夜出守则,对于我这个白天工作不在家,晚上夜猫子的人来说,跟她的作息配合的很好,因此我们的交流时间也就随之最大化了。晚上经常枯燥的英文写作,她在旁边闹腾就成了我的慰藉。她喜欢在地板上探索新领域,对任何没有她气味的角落都非常好奇,一定要标记以后才会去寻找下一个目标。渐渐赢得她的信任以后,她会很不客气的爬到手上来,也会顺着腿一路从地板攀到我身上来,然后又很无趣的转身离开。她也喜欢用自己的气味标记我的手,标记以后就特别满意,也就更乐意得到信任。到后来,她经常会很享受的趴在手里,等待着抚摸,也会一动不动的趴在腿上,呼呼大睡。摸着那一起一伏的小身体,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。

    她还是一个异常健壮的攀爬能手,以至于我经常需要和她斗智斗勇,如何把她关在她的领地,在没有人在边上的时候如何防止她自己跑出来。一年以来我们换了无数次的计划,然而每次都被她找到新的方式“越狱”。这事一直也没有让我太警惕,直到前几天傍晚,她又一次逃脱,意外坠落好几英尺的高度,摔成重伤。在医生诊断之后一天,她在沉睡中默默离开了我们。那个心里的空盒子无法挥去,我也许会带着它生活相当长一段时间,我不知道如何接受,也不知道如何忘记,更不愿意相信这一切发生的这么快。一个小生命是脆弱的,即使健健康康也只能生活2-3年,更何况经受如此冲击。一年多以来,我已经把这一切当做平常,早上提着裤子第一件事,就是看她睡了没有,晚上下班回来第一件事,就是看她起床没有。现在要停止这一切,对我来说真的好难。

    人们经常说,生命的价值在于过程是否精彩,而非是否冗长。当这一切放在自己面前的时候,华丽的哲理变得好没有意义。我无法直视她还没有吃完的坚果,无法去看她曾经生活一年多的角落,没有勇气打开手机相册,看我曾经拍的那些照片和视频。早上起床我仍然无法相信这一切是真的,我陷在深深的自责里无法转身,也许只有在自责的时候,我才不会老泪纵横。她的存在调解了无次数我的心情低落,被琐事缠身的时候她的无忧无虑会提醒我什么最重要,生气的时候,她萌萌的小脸告诉你那样不值得。习惯了这一切的我,不知不觉的已经深深把自己扎了进去,再也无法翻身了。

    很多人也许觉得小动物值得这样吗?其实在我眼里,生命都是一样重要的,每一个生命都值得欣赏,值得尊重,值得学习。又有多少人能够理解这些道理,虔诚的去感受这些。我愿意去继续感受,可是没有机会了。我想我不会再收养任何小动物了,我在她的身上深切地感受到了我自己的脆弱和无助,生命的消逝对我而言是需要从零开始认识的,也许这一切我从来都一无所知,长久的幼稚累积以致今天的难以释怀。对自己经历的苛刻和忍耐丝毫无法翻译到对身边生命的敬畏。生命的从无到有是多么容易,多么的想当然,反过来却又多么难,多么无助,多么难以恢复。

    她走了,走的静悄悄。朋友说,她虽然早走了,但是她的生命很精彩,精彩过所有其他仓鼠,她的一生也没有遗憾了。我理解这一切,我尝试着慢慢去忘记,把自己埋到无尽的工作中,但是但凡有一丁点儿空闲时间,那无数的瞬间就整个涌进我的脑子,我无法接受现实。我觉得自己在慢慢愈合,但每每忆起伤感却丝毫没有减轻。我不知道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多久,也许几个月,也许永远也不会消散。。。

    希望有一天我会有勇气再次打开电脑,回顾她的图片,她的视频,回忆她和我在一起的点点滴滴,她平静的美好,默默灌输给我的勇气,自信,与人为善,理解别人,不生气,不气馁,坚持不懈。。。

    希望有一天我会笑着把她的照片放大,挂在书桌旁最显眼的位置,给我灵感和对事物无尽的好奇心。。。

    希望有一天,我会记着她的好,继续有她在身边,把一切跟她有关的生活片段都变成一种习惯。。。

    希望她在天堂有无尽的空间去探索,去寻觅,有美味的坚果,有甜甜的葡萄和蓝莓,有各式各样转不完的轮子,有啃不完的纸片和木屑。当我再次看到她的时候,她会很贪婪的用坚果塞满自己的腮帮子对着我,像是对我说“我其实还能装得下两个核桃”。

    我会用心照顾好你的安全,因为你不是一只宠物,你是我的亲人。

  • 清明节记:写给远方外婆的旧文

    清明节记:写给远方外婆的旧文

    外婆离开我们到别的地方生活已经有将近四个年头了,现如今家里人日子越来越好,只是临近清明节,身处大洋彼岸不免再一次挂记起外婆来,不知道她在另一个世界生活有否艰辛。感怀之余翻出一篇旧文,以此纪念和问候我可爱的外婆。

    外婆走的时候,我却没能到身边送她最后一程……

    外婆是个老实巴交的人,年轻的时候便是如此。那时候生活很艰辛,外婆和太姥姥一起抚养着妈妈。外公很早的时候就撇下外婆去了南方,家里便只剩下了几个女的,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。听妈妈说过,她小的时候很贪玩,经常出去玩不回家来。太阳下山以后,外婆就跑出去到处找她,虽然很着急,但是也从来没有骂过一句。妈妈说,外婆是这个世界上她见到的最善良的人了,如果谁还能跟她闹出什么矛盾,那么那个人肯定有问题。我对这句话印象很深。听妈妈说,外婆小的时候,就住在妈妈后来住的地方,那里曾经有过日本人驻扎。外婆总是很严肃的对我说,其实日本人没有你们课本里说得那么可怕。外婆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有一次半上午她在炕头上打瞌睡,一个日本人走了进来,在外婆鞋上敲了敲,说道“醒醒,家里没人,看好东西。”大致是这样的,我也记不清了。外婆也给我讲过几次,每次都又认真又诙谐,我每次都能听笑出声来,觉得像传奇故事一般。

    从我有记忆起,外婆就已经老了。脸上的皱纹堆着。皱纹下面饱经沧桑的脸上,却时常露着很天真的笑容。我们家乡那里日头很烈,外婆黑黝黝的脸庞透着的红色,让人感觉她是个健康敦实的老太太。外婆身体很好,记得在我还没上学的时候,外婆担心我自己玩不安全,就带着我到街上捡冰棒棍儿。当时10个冰棒棍儿可以换一个冰棒,我和外婆很卖力的捡,顶着夏天的大太阳在背后,却浑然没有一点疲惫的感觉。每次手里抓着换来的冰棒,我的心里就美滋滋的,当时的满足是难以用现在的任何情形来比拟的。每次到傍晚,外婆就领着我,迎着晚霞回家。那时候外婆住在老城的一座很旧很旧的泥土房子里。房子周围是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,围着院子住着许多户人家。外婆家在大门的右手边,是向阳的房子,算是条件稍好的。回到家里就是太姥姥照顾我,太姥姥很慈祥,很精干,她独自一人承担着一家子的生计。我在外婆家一直住到二年级毕业。后来太姥姥身体状况开始下降,就和外婆一起搬到了爸爸妈妈住的地方,我也自然跟了过来。太姥姥在我还不太懂什么叫“离世”的时候离开了我们,只留给我断断续续的片段记忆。

    随着无情岁月的慢慢流逝,外婆也日渐老了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外婆走路时不时需要拄着拐棍。那时候我刚刚有了妹妹,妈妈,外婆还有我便承担起轮流照顾妹妹的任务。后来妹妹长大了,也开始调皮了,经常胡闹,我也一样。每到这时候,外婆总是不厌其烦的说教我们。我和妹妹有时候听的很烦,便会对外婆“恶语相向”,还“动手动脚”。外婆便很无奈的叹气“这两个调皮鬼……”。但是每次我们但凡有任何事,外婆总是会在第一时间赶过来。我心里知道其实外婆很疼我和妹妹,她是那种没有心机的人。把自己对别人的好都倾注在那点点滴滴里,真正的苦楚,却总是一个人默默承担着。后来慢慢的,我也会帮着外婆教育妹妹了,我开始体会到了外婆对我们的好,我总想着回报她什么,但我至今都什么都没有做到……

    外婆特别喜欢抽烟,从年轻的时候就如此,以至于后来引发了气管炎,经常咳嗽,有时候还会上气不接下气。妈妈和我看了都又着急又生气,买了很多药,看了很多医生以后,外婆的病情开始缓解了一些。妈妈很想让她戒烟,但是外婆总是不听劝告,甚至躲起来抽烟。妈妈发现后很生气,便不再给外婆零花钱,让她乖乖的呆在屋子里养病。外婆那时候腿脚还很灵便,就自己出去拣破烂卖钱,然后买烟抽。每次她疲惫不堪的回到家,妈妈总是又气又笑,拿她没有一点办法,就这样过了好一段时间。外婆总跟妈妈说,她一生没有什么其他的兴趣爱好,就只有抽烟和捡破烂,为什么不让她做。妈妈当时觉得外婆很不可理喻,连别人顾及她的健康都不领情,便依然拒绝给外婆买烟的零花钱。后来外婆腿脚不便了,出入都要拄着拐杖。有一次妹妹告诉我,她看到外婆蹑手蹑脚地提着拐杖向大门走去,一出大门便走得又快又轻盈。回头我告诉妈妈的时候,我们都笑了。妈妈终于在这件事情上妥协了,但是依然限制着外婆抽烟。那时候,在谁看来,这都是正确的。

    我上大学以后,外婆的身体每况愈下,出门甚至走路对她来说都已经成了奢侈的行为。妈妈承担起了照顾她的重任,从吃饭到睡觉到上厕所。几年间,外婆的身体状况起伏了好多次,妈妈也多了几分老意,发迹的白头发再也掩盖不住了。每次放假回到家,妈妈总是把我领到外婆的小屋里,指着我让外婆认人。那时候外婆已经患了老年痴呆症,记性时好时坏。清醒的时候,她会叫出我的名字,妈妈就呵呵的笑着,笑声里透漏着的是天底下最淳朴的母女情。有时候外婆会说胡话,妈妈就不厌其烦的跟她说着过去的事情,帮她回忆。其实我每次看到外婆的时候,心里都很酸楚,知道自己没能尽孝心或者帮忙分担。外婆勤勤苦苦一辈子,年轻的时候吃了不少苦,很早就开始独自拉扯着妈妈一起生活了,老了以后也无亲无故,只有妈妈一个女儿。妈妈后来总会跟我说,外婆老了以后能跟在我们家一起生活,也算是她老人家一辈子善良积下的德了。

    五月的一天,外婆抛下我们仅有的几个亲人,走了,走的悄无声息,走的那天家里那边下了雨夹雪。妈妈当时没有告诉我,她怕我知道了会影响我的工作和学习。我理解妈妈,但是我还是很想能够回去送她老人家一程,毕竟外婆曾经抚养我长大,教会我自力更生,也教会了我很多做人的道理。没能在最后一刻尽到孝道,我一直感受着深深的负罪感。妈妈在我临近毕业的那年来北京看我的时候才把外婆的事告诉了我,我哭了,但流下的不是伤心的眼泪。我知道外婆的下半辈子有妈妈的照顾应该算是很幸福了,妈妈对外婆无微不至的孝顺,也算是外婆清苦半辈子的回报吧。当时妈妈给我讲安排外婆后事的事,故意用了很轻松的语气。我知道妈妈不想让我伤心,但我还是留下了眼泪,我悄悄地背过去,没有让妈妈看到。想起外婆黑黝黝的笑脸,想起外婆领着我上街捡冰棒棍儿,想起外婆拄着拐杖顶着大太阳上街捡破烂,想起外婆很有成就感的拿着捡破烂换来的钱去买烟抽,想起外婆患老年痴呆症以后还能唤起我的名字……

    从外婆那时候开始,我家便没有什么亲人,一直是几个人相依为命。从小到大,妈妈一直在告诉着我说,我们家没有什么亲戚,所以你要珍惜身边仅有的亲人,长大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好。这个我记得很清楚,现在也一样。外婆永远离开我们的那天,妈妈告诉我她没有难过。外婆一生中吃了不少苦,到了晚年最无助的时候能有我们在身边,她其实挺幸福的,我点着头。妈妈还说,其实人喜欢什么就应该做什么,老是限制着也没什么意义。外婆一生中没什么爱好,从很早开始便是孤独一人。一生中的爱好也只有抽烟和捡破烂,为什么不让她做她喜欢做的事呢。其实人活一辈子,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就很幸福了。妈妈说她很后悔曾经为了这些事情“骂”外婆,不给她钱买烟。后来外婆自己捡破烂卖钱妈妈也“骂”她,虽然当时都是为她好,怕她出去不安全,对身体不好。但是现在想来,妈妈还是很后悔,到去世都限制着外婆做自己喜欢的事情。妈妈告诉我,给外婆烧纸的时候,烧了很多卷烟和金银。她跟外婆说,到了那边又是孤身一人,要好好照顾自己,想买什么就买什么,想要什么就告诉我们。妈妈还给安葬在外婆旁边的人烧了纸钱,希望他们在那边多照顾老实巴交的外婆,不要欺负她。

    外婆是个老实的好人,希望在另一个世界也能碰上好人,能够对她好,能够爱护她,不欺负她……